(我的亲戚450)
,原文标题:连载34:亲戚。此文献给刘学州小朋友!眼睁睁看你离去却无能为力每
,原文标题:连载34:亲戚。
此文献给刘学州小朋友!
眼睁睁看你离去
却无能为力
每年寒暑假去首府探亲,是我最期待的日子。远离压抑的小镇,城市是我久违的天堂,亲戚家是避风的港湾。
冬天的首府冰天雪地,寒彻入骨。我和妈妈下了火车,坐上一辆圆嘟嘟的公共汽车,在白茫茫的公路上行驶。约摸过了五六站,在一个路口下车。外面的风雪停了,天很亮,但温度极低,空气清冷。妈妈领着我往一条岔路走去。走了几十米,我脚冻得厉害,实在走不动了。妈妈蹲下来,帮我脱下冻成硬窠篓的小皮鞋。脚露出来的那一刻比在鞋里还暖和。妈妈帮我焐了焐脚,然后穿上鞋继续赶路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远处跑来两个人跟我们挥手打招呼。真是救星啊。二姨妈家的两个表哥来接我们了。他们眉开眼笑地跑到我们跟前。身材高大的大表哥把我一把抱起来,四表哥则帮妈妈拎包。我们高高兴兴地一齐朝家走去。
我们最常去的就是二姨妈家。她家早先住的是平房,院子两头各有一间屋。我和妈妈去她家时,西边小点的那间腾出来让我们住。在城市里能有这样一个落脚地真是幸运。我们很感谢二姨一家。妈妈有一次花十元钱从外面买了好多烤包子,一大家人围在一起吃热腾腾的包子,非常温馨。
院子外面比较杂乱。小小的巷子到了冬天变得泥泞不堪,得踮着脚或垫着砖走路。不远处有一条厂区围墙外的僻静通道,结着厚厚的冰,冰里冻着杂物和粪便,人在上面走,得小心翼翼避免滑倒。二姨家搬到单位分配的楼房后,才摆脱了这腌臜的巷道之苦。
我和妈妈跟着二姨家体会了一把乔迁之喜。家里还添置了一台电视机。在小镇从来没见过楼房和公交车,更别提电视机这样的高档品了。我第一次看电视时,播放的是一个戏曲节目。有个皇妃装扮的旦角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。不爱说话的我难得冒出一句逗乐的话:“这都是大官们的贼娃子。”慈祥而博学的二姨夫听到此童言稚语,点头笑道:“哈哈,贼娃子!”
二姨家有四个孩子,和我最亲近的是小表哥,比我大三四岁,长得文质彬彬。我都直呼他的小名“四儿”,旁人说我不懂礼貌,可我怎么也喊不出哥来。他们还戏称表哥为“四球子”呢。首府人说话挺有意思,比如说人坏会加个后缀,叫“坏球子的”;扔掉东西会说“児”掉。那种普通话和方言融合而成的特有腔调, 耿直中略带点软糯,听着有种特别的韵味。
新家地方不算大,人多的时候得八九个人住。我被安排和小表哥睡一块儿,姨妈特别嘱咐要捎脚睡,说那样才睡得开。二姨懂得真多。有天早晨还没起床,表哥放了个大屁。我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来。表哥哈哈笑着跟姨妈打报告,说他一个屁把我打醒了。有时我和大表哥一起睡。我不喜欢和他睡。每晚我都被冻醒。睁眼一看,他把被子整个都卷跑了。我扥又扥不过来,又没法叫醒他,就那么挨着冻半睡半醒熬到天亮。他还跟姨妈说,我晚上老是蹬被子。我实在不想拆穿他。
白天我们会去逛街。商场和市场里熙熙攘攘,各种商品、美食琳琅满目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这里的夏天凉爽宜人。小表哥自告奋勇带我和妈妈去人民公园玩。他知道有个围墙豁口可以进去,不用买票。妈妈说不用这样。可还是由他带着去了。公园里绿树成荫,鲜花盛开,湖水碧波荡漾,游园乐曲萦绕耳边。真是太美太惬意了。哈哈镜馆非常吸引小朋友。高矮胖瘦拉长变形,大家被逗得哈哈直乐。有一个名为登月火箭的大型游乐设施,彩色大转盘斜扣在台子上,转起来呜呜作响挺吓人。我们只看看没敢坐。美丽的公园一天都逛不够。它成为我们来首府的必逛之地。
我和妈妈常坐在湖边,看着游人泛舟碧波之上,享受美好安逸的时光。有两个小伙子划船到了湖边。我跑到岸边,眼馋地看着。妈妈跟他们打了声招呼,问可不可以带小孩划一划。他们爽快地答应了。妈妈从岸上拎着我的胳膊往他们手上递。他们抓住我的身子和腿往下接。哪知一个趔趄,小船猛地倾斜晃动,我们差点一齐跌入水中,裤腿都被打湿了。幸好他们迅速稳住小船,把我连拽带抱拖了进来。稍稍安定,一个大哥哥问我,你会游泳吗?我大言不惭地说会。小镇上连个水洼都难见到,上哪去学游泳啊?大哥哥笑笑,没继续问我。我们就在湖上边划边看风景。这是我第一次坐船,满足了一个小小的愿望。
妈妈有一次买了个西瓜带到公园,没有水果刀,就在湖边青石板上砸开了吃。瓜瓤鲜红,味道很甜,可我们吃不完。恰巧来了两个小学生,妈妈招呼他们:小鬼,来吃点瓜吧。妈妈喜欢叫小孩子小鬼,我一直以为是小桂,还奇怪妈妈怎么知道人家的名字。这两个比我大点的孩子很大方,过来和我们分享了西瓜,还礼貌地说谢谢。
偶尔也有不太愉快的事。湖边树荫下人很多,有的休憩,有的玩耍。我从一棵树下跑过时,有几个人正在拍照。我没留神从他们镜头前跑了过去。那个当兵模样的拍照人嘴里嘟囔了一句,作势要踹我一脚。我赶紧跑开了。小孩子对解放军叔叔都很尊敬和崇拜。可这个人有点破坏了他们的形象。
城市里什么都有。我们路过一家小剧院时,里面正在唱戏。妈妈买了票进场,一掀门帘子,就看见里面一个灯光灿烂的戏台,布景是美丽的山水风景,美轮美奂。演员们身着戏服,唱腔优美,连我这个小孩都被吸引住了。有个情节我印象很深,外敌入侵城池将破,两位王妃为保全名节,双双用剪刀插入心口自尽了。看得观众一片唏嘘。这个桥段我在某部电影里也多次见到。看来是个挺有名的故事。但一直不知道它的名字。
早前城里的治安比不上小镇。妈妈的皮包曾在公交车上被小偷用刀具划了一个大口子。她下车后跟别的乘客惊慌地比划诉说着。那些本地乘客告诉她,这里的贼娃子很多,出门得多加小心。往后慢慢变好了。我们出门还是不敢大意。我紧紧抓住妈妈的手不放。街边坐着一个乞讨的大胡子白衣老人。妈妈掏出一毛钱,让我给老人送过去。我看着他的样子有点害怕,还没走到跟前,就赶紧把手中的毛票扔到他面前的布单上,然后跑开了。老人正闭着眼,没看到。妈妈特意过去提醒了他一句:孩子刚给你一毛钱呢。老人笑眯眯地向我们点头致谢。
老去二姨妈家住,也怕给人家太添麻烦,我们偶尔会去四姨家过夜。我记得很小时去他家,他们挺欢迎我们的。那时住的是厂里的平房。晚上看电视,播放的是《排球女将》,很热门的一部电视剧。看的是黑白电视,为了增加色彩,往屏幕上贴了一层彩色条杠膜片,看着跟彩电似的。屋外面的场院很大,孩子们平常就在那儿玩耍。待到星光灯光闪耀时,就回家吃饭。外面来过一个推着三轮车卖奶皮子的。那种一张一张叠着的奶皮,花一点钱买一小块,每人分一点,含到嘴里细细咀嚼。口味和牛奶糖一样,但嚼起来口感更佳,软糯香甜。这是我印象中可以和炼乳相媲美的一道甜食。
四姨家后来搬进了楼房,孩子也慢慢长大。我们再去她家时,她们对我们的态度不是很热情,甚至越来越冷淡。四姨戴个眼镜,是建筑机械厂的工人,时而和善时而严厉。我特怕四姨夫。不知为何,他每次看我,都用近乎凶狠的眼神盯着我,让我不寒而栗。虽然没有当面骂我,但这种眼神给小孩子留下很深的阴影。他家的两个儿女也不如二姨家的表哥表姐好,动不动对我吹胡子瞪眼,让我很不好受。最离谱的一次,我们到他家住了才一天,他们就把我们睡的木床给拆了,说是床坏了要修理。明摆着不想让我们住呗。何必折腾床呢。我和妈妈出门去了一家黄河旅社住宿。住了一晚后,妈妈又带着我去了二姨家。二姨听说拆床这件事后,哭笑不得。这事还在亲戚中传开了。让人好没面子。
有一年春节我去首府亲戚家拜年。那是我十四岁,第一次独自出远门。年三十晚上,妈妈把我送上火车。我提前在家把自己从头到脚打扮得漂漂亮亮,像个洋气的二转子。车上不少旅客都盯着我看。我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。妈妈一再嘱咐我路上要小心。旁边一个大叔接茬道: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。我一点都不紧张。只有出行的喜悦和兴奋。
第二天上午到首府后,我计划着先去四姨家,她家坐车比较顺。顺便逛了逛街景。中午到她家后,简单吃了点饭,问了我点琐事。然后她们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,找茬挤兑着我走,嫌我住她家麻烦呗。我强忍着酸楚,无奈辗转到二姨家。见面没说两句话就委屈地哭了起来。二姨家正好有客人,见状识趣地告辞了。真是不好意思,二姨是个挺讲究甚至有点迷信的人。我大过年的跑人家里去哭,多不吉利呀。二姨问我,她们这么做,是不是嫌我没带点礼物,哪怕几个馍馍也行呀。我哽咽着说,给她们带了一小袋绿豆。二姨惊呼道:绿豆可是好东西呐!是好东西,可就这她们也没领情。
自打这次际遇后,我是再不去四姨家住了。那会儿四姨夫已经去世了。听说是得了癌症,发病时疼得在地上打滚。令人同情。四姨她们对我不好,应该不是受这件事影响,还是觉得我和妈妈没给她们带来什么油水吧。我尤其不想见表姐那张脸。她性情乖张说话尖酸,也是众多姐妹中长得最一言难尽的一个。小豆眼、包子脸,看人喜欢眯缝个眼,显得眼睛更小了。她没给过什么好脸子。我也不喜欢她,心里发狠道:将来你别在我面前有什么丢人的事就行。
亲戚是一种奇特的生物。热情和冷淡并存,适当帮衬接济还行,老去麻烦人家也会惹来白眼。那会儿条件太差,家里人口多,生活紧巴。亲戚间的关系时好时坏。人虽穷却好面子,住旅馆嫌丢人或不习惯,宁可在亲戚家受白眼。不被待见时又感慨人情冷暖,还自顾自发狠话要断绝亲戚关系等等。真是矛盾又可怜。
在我挺小的时候,妈妈偶尔也带我去旅馆住宿。我们住一个房间。到晚上时,又住进来两个女孩。我有点害羞,默默地坐在床边由妈妈帮我洗脚。她们看了看我也没说话。幸好还小,不然就尴尬了。
妈妈不太爱跟人过多交流。旅馆住进一对情侣,女青年看到妈妈的烫发觉得很好看,想让妈妈帮忙带她去那家理发厅。妈妈把她们引到那里后,本来人家还想跟她多交流一下,妈妈就拉着我赶紧走了。生怕跟人家有什么瓜葛似的。我觉得那俩人挺好的。
等我长大些后,妈妈再带我去旅馆,就不能跟她住一起了。我第一次一个人住旅馆房间,就是那次去四姨家被拆床逼出后。刚办完入住手续,我就后悔了。不愿意住这里,也有点害怕。我央求妈妈把我的房间退掉,我想去二姨家住。妈妈让我将就一下,可架不住我的念叨,就问管理员能不能退掉一个房间。那个大婶看了我们一眼,没说拒绝,只说等下一位客人来了,可以把我的住宿单换掉。我们就坐在窗口前的长凳上等。等了半天,也没有新客人来。我只好百般不情愿地跟着妈妈上了楼。我住的是个四人间。屋内光线昏暗,设施简陋,一扇小窗户外面挂着杂物,气氛阴冷。晚上快熄灯时,有两个男人回来了。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敢看,就钻到被窝里睡觉了。
要说比较舒服的一次住旅馆,是妈妈单位组织工作三十年的职工去首府旅游。妈妈是其中唯一的女职工。整个旅行团挺庞大,主要是县城粮食局的老同志们。按规定不准携带家属,但由于我家情况特殊,破例允许妈妈带着我。于是我成了全团唯一的小孩。因为妈妈经常来首府,便做了带队向导。妈妈也不客气,直接带大家去了红山宾馆,那可是全市最好的宾馆。反正有公款报销。宾馆大楼挨着繁华的大马路,鲜花装点绿树掩映,还可以远眺红山顶。我也小小表现了一把。团里的老大爷不敢过马路,我懂得怎么观察和避开车辆,带着他们安全过去了。
晚上住宿时,我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大厅里睡觉。有十几张单人床排列着。灯光明亮,环境清洁。其他人都去外面看电视了。我一个人早早上了床,躺到被窝里。他们看完电视回来,邻床的一个男的看到我,轻轻揭开我脸上蒙着的被单,问我是和那些大叔们一起来旅游的吗?我小声“嗯”了一下。他端详着我说:那你是少数民族吗?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。他接着问我:那你怎么长得跟他们不一样呢?我没说话。他笑了笑,也去睡觉了。
我们旅游团逛了不少地方,最难忘的是白杨沟景区。那里青山翠谷,绿草如茵,空气清新。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风景。我们看见好多人沿着一条石子路朝前走。妈妈说前面肯定有一个好看的景观。我们便随着人流往前走。到了尽头,原来是一个很大的瀑布,气势壮观,水花飞溅。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瀑布,挺兴奋的。我们在那里玩了挺长时间,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有两天是自由逛的时间。妈妈正好出去办点别的事。我就一个人留在房间里。闷了便去到宾馆旁边的僻静通道处,在石灰台子上蹦来跳去地玩耍,自得其乐。楼上客房的茶色玻璃窗里隐约有人影晃动。可能有人在看我玩格子吧。我和妈妈还去西公园(人民公园)呆了很久。享受着小桥流水的风景,流连忘返。坐在石凳上时,妈妈还提醒我,别忘了时间,回去可以吃宾馆的免费晚餐。我自信地说没问题,我手上戴着一块小电子表呢。可等我们七点回到宾馆时,晚饭已经结束了。原来我的电子表出错了,以致错过了一顿大餐。真是让人遗憾。
说到吃饭,有一件事挺让人生气。某天晚上吃团餐的时候,我们旅行团人多坐不开,我和妈妈被分到另外一张餐桌上,和别的团的一群陌生人一起吃饭。当端上来一大盆炖羊骨头的时候,香味扑鼻,大家都盯着它。这时对面有个男的,抢先抄起盆里的汤羹,然后献殷勤地给他们团里的人挨个舀肉骨头,左边分完又分右边,就是没给我和妈妈分。我们冷眼看着没说话。等他折腾完了,我们再拿起汤羹,里面已经一块肉都没有了。我虽然挺馋那盆肉,但我并没有为没吃到而遗憾,因为我见识到了一个毫不顾及和体恤妇女孩子的男人的丑陋嘴脸,也算对社会多了一点了解。
总的来说,这是一场愉快而难忘的旅行。妈妈年龄并不很大,却拥有三十年工龄,推算一下的话,她应该十五六岁就参加工作了。真为妈妈感到自豪。这次旅游也是单位组织的唯一一次远途游,还让我们赶上了。运气挺好的。
说来奇怪,我们这一大家族里的女孩不乏貌美如花的,可脾气都古怪暴躁,时而笑靥如春,时而又凶神恶煞一般。搞得人好生郁闷。看人家宝玉多幸运,身边姹紫嫣红莺莺燕燕,我这遇到的都是什么鬼。
兰表姐便是其中一枚。她是二姨家唯一的女儿。二姨很慈祥,可此姐饶是彪悍,跟她弟干仗时抡起棒子就打,遂获外号兰老虎。我年纪尚小,她对我还算不错。去她家做客时,一进门她就捧着我的脸蛋笑着说:呦,XX来了!再长大些时她就有点不冷不热了。她老毛病犯了的时候,找事儿打了我背部几下,我装出疼痛难忍的样子,吓得她赶紧哄我给我揉背。我心里暗暗发笑。
可气的是,她对妈妈时有不恭(凭心而论妈妈在这方面也有责任)。兰表喜欢自作聪明搞些小花样。晚上大家聚在一起看电视时,她洗了一盘枣子擎在手上,然后挨个问在场的人要不要吃。都问遍了,偏偏不问妈妈,好让妈妈难堪。我算有眼色,也想争口气,就装作随意地问妈妈要不要吃,妈妈顺势回答不吃,算是把面子圆回来了。兰的这种行为实在令人不齿。没要求你多尊重长辈,但起码不要故意埋汰。这叫修养和教养。不懂吗?
对亲戚失望,可我们又没法离开他们。别怪我没骨气,就爱往城市跑,往亲戚家钻。在小镇实在过得太憋屈了。我特别渴望在城里有个家。每当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时分,看着那一扇扇透着温暖明亮灯光的窗户,我是多么希望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啊。当我和妈妈踟蹰街头为找住处为难时,真是备感沮丧。我和妈妈就在街上走啊走,冷了进商场暖和一下。天快黑了还没想好是去旅馆,还是到亲戚家借住一下。我们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者,感受着城市里的冷暖人情。相比起某些亲戚的冷脸,外面的凉风似乎都透着点暖意。
我回去后还悄悄写了篇小作文叫《新苦儿流浪记》,讲述了自己和妈妈在城市漂泊的情形。但没把它作为作业交上去。不想让别人知道。随着慢慢懂事,亲戚家招待不周我也多少能理解,毕竟对人家的生活有影响。当我这么为她们辩解时,妈妈还骂我是向着外人说话。她有时在家抱怨姊妹们不讲亲情没良心。早先爷爷奶奶(我们那里没有外公外婆的叫法)在的时候还好,他们是大家庭的主心骨。我们可以在房子里无拘无束地居住出入。可惜奶奶在我一两岁时就去世了。妈妈告诉我说奶奶很疼我。夜里出去给我打奶子(牛奶),还不小心跌到下水井里摔伤了。我那会儿太小,印象里没有丝毫奶奶的影子。唯一留在心底一个挥之不去的记忆是,在一个昏暗的屋子里,地上放着一个盆子,里面有半盆血。好像说是奶奶吐血了。我也很奇怪,从没“见”过奶奶,却为何对这个细节记得这么清楚。
那会儿爷爷和儿孙们住在一所临街的较大的房子里。有个深深的院落。家里人多时,就在客厅里摆满大大小小的床铺。晚上各就各位,地方虽小,却很有安全感,睡得很踏实。有天早晨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。小小的我早早就醒了。小眼睛环巴着左右,大家都在酣睡。我没啥事可干,瞅见灯绳就在眼前,于是伸手拽住,不停地拉灯绳玩。啪嗒一声灯亮了,再啪嗒一声灯灭了。不知拉了多少回合,终于再拉一下时,灯泡不再闪亮了。我一见闯了祸,赶紧钻被窝里蒙头装睡。也不知大人们何时发现修好的。
紧挨着院门口有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土坯房。别看它小,却是个独立空间,有电灯、小桌和一个铺着褥子的小土台子。谁有心事了就去那里静静地坐一会儿。颇受年轻人的青睐。有一回表姐不知受了什么委屈,一个人躲在小屋里哭泣。等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才出来。那间小屋仿佛一个情感抚慰站。
清瘦矍铄的爷爷是个挺严厉的人。我在围墙上乱写乱划,被他看到狠狠训了一顿。我低着头不说话。也仅此一次。平时爷爷对我还是挺好的。也许是我比较听话,或者他挺心疼我和妈妈这对漂泊在外的女儿和外孙吧。他身体健康时留给我的记忆并不多,更多的是他健康状况恶化后的样子。
子女分家以后,老房子也没了。爷爷长期住在二姨家。二姨家也不宽敞。就在狭小的客厅里,紧挨后墙放了一张床让爷爷住。床前摆了一个立柜,挡住了半边床。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。在这张床上瘫了好几年。姨妈她们负责照顾爷爷。有一回给爷爷擦洗身子,妈妈不好意思过去,我忙给她使眼色,有什么好顾忌的,得表现得孝顺一点啊。妈妈便低着头过去了。晚上的时候,我们坐在前面看电视,爷爷就躺在后面小床上睡觉或听听节目声音。很少和我们说话。
早前二姨家还住平房的时候,他们买了一台收音机。这种会说话唱歌的玩意儿太有吸引力了。在姨夫的推荐下,妈妈也狠下心来买了一台。二姨她们在东边屋子听广播,我们在小西屋里调试和收听我们新买的收音机。听得停不下来。妈妈提醒我说,听听就可以了,不然太费电,二姨会不高兴的。我才恋恋不舍地关上收音机。等我们把收音机带回小镇时,才发现一个问题:在城里听着音质很清晰的广播,到这里就听不太清了。有人说可能是电压不足(其实是信号不好)的原因。我们有点遗憾,好在勉强还能播放,屋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。无论是广播还是歌曲都爱听,能给屋里增加人气就行。我最爱听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《小喇叭》节目。每当那个稚嫩的童声响起,“小朋友们,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!哒嘀哒!”我就赶紧趴到收音机跟前,聆听里面的老爷爷讲故事,仿佛进入一个童真有趣的新世界。
在二姨家期间,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晚上聚在一起看电视。精彩的文艺节目和广告画面,向大家展示着截然不同的光鲜世界。有一个俏皮可爱的港台女歌手边唱边舞的情景,使人心情变得很灿烂。每晚播放的电视剧,让我们过了看“电影”的瘾。有天夜深时播放了部《古堡幽灵》。我本来吓得不敢看,一想周围有这么多亲人陪伴,气氛温暖安全,我悬着的心又放下了。而且看完就可以在家睡觉,不用像在小镇那样,电影结束还得一个人胆战心惊地穿过黑暗空旷的场地回家。
慈祥可亲的姨妈每次看电视都让我坐她跟前。她喜欢把手伸进我后背的衣服里摩挲,作个消遣。姨妈说起荤话来也挺逗。有个电视广告上,一个女子怀抱西瓜过马路,没抓稳西瓜滚到马路上,女子惊呼道:我的西瓜!姨妈接茬道:我的X巴!笑死人了。气质儒雅戴着眼镜的姨夫也有个癖好,爱放响屁。还说放屁对人身体好。他说得都对。他对我很和善,也很关心我的学习。我想着我家要是能有这样一位男性长辈该多好啊。
住亲戚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。对我而言最大的问题就是上厕所。没错,我连在姨妈家上厕所都感到难为情。要说一个人可以自闭到什么程度呢?就是日常的吃喝拉撒都会给自己制造障碍。晚上大家一起看电视的时候,我突然内急,却始终不敢去用姨妈家的冲水厕所。别人都在饶有兴味地看电视,我却在努力和自己的肠胃作斗争,憋得面红耳赤,却没人注意到我的窘态。我当时最羡慕的就是楼下墙角处拴着的一只山羊。我是多么希望能够变身或附体于那只山羊啊。不为别的,就为它可以自由地便便……
四姨倒是对我这个习惯大加赞赏。每次我告诉她我去楼下公厕方便时,她都露出赞许的目光,夸我懂事有礼貌,还能节省水。在二姨家时,表哥临睡前会去趟公厕,有时也叫上我。那个黑洞洞的土坯厕所,没有路灯,地面还结着冰,一不留神会摔个跟头。我们小心翼翼地往里走。恰在此刻,我看见土门里慢吞吞伸出个土黄色毛茸茸的东西,吓得我惊声尖叫起来。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嘟哝了一句什么。原来是一个头戴羊皮帽的老汉刚解完手探头出来。我那一嗓子把他也吓得够呛。我怪不好意思的,赶紧进了厕所速战速决。
在城市和姨妈家的日子过得恬淡而舒心。我们和姨妈家相处得挺好,并没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。这也缘于妈妈自身是个挺能干挺争气的人。妈妈曾悄悄告诉我,大家能看上电视,也有我们一份功劳。电视机价格不菲,姨妈家向妈妈借了五百块钱,购买这台小彩电。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我没想到妈妈还这么有钱。亲戚间互相帮忙筹借一下也是人之常情。只是有些事如果没处理好也会孳生不愉快。
在二姨家的某个晚上,孩子们在看电视,大人们在里屋商议和争执着什么。我隐约听见妈妈在说那五百块钱的事。过了许久门打开了,大人们面色沉郁。姨夫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钱,递给妈妈让她数数。并低声说了一句:这样就两清了。妈妈面无表情地把钱收下了。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那一晚大家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,妈妈便带着我离开了二姨家。天下着毛毛雨,我们坐班车赶往郊区的舅舅家。那是下一个落脚点。舅舅家真是家徒四壁啊。一间四四方方的黄色土坯房,一盏电灯泡把屋里照得一览无余。舅舅见到我们很热情,对着妈妈一口一个大姐叫得很亲。听舅舅说起过,早先就是妈妈在这边站稳脚后,才把他们几个弟妹接过来的。
舅妈长得细眉细眼,性格泼辣。我很小的时候,她曾带着我爬过山峦往家赶。山风吹过面颊,漫山的野花好美。可她后来对我的态度没以前好了。也许是我长大了不可爱了,或者是她身体不好,长期请病假吃劳保的缘故。可我看她那虎背熊腰精神头十足的劲儿,真不像得什么大病的人。
舅舅家也是我们常去的地方。有一阵妈妈把我放在舅舅家呆着。舅妈不在,舅舅也要去工地上干活。他嘱咐我,等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往暖瓶里灌一下。可他却忘了告诉我水烧到什么样子才叫烧开了,可能他以为我知道呢。我其实是第一次做这种家务。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炉子上的水壶,心里数着数,提心吊胆的,生怕溢了或烫着。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,也没管开没开,拎起水壶就灌暖瓶了。
舅舅对我是真亲,别看在外面挺霸道的样子,却从没训过我。街上来了辆大卡车卖芭蕉,那可是稀罕物,黄澄澄的很诱人。架不住商贩的鼓动,舅舅豪气地出手买了一大串回来。小表弟扑上去,毫不客气地掰下来就啃。我看着眼馋又不好意思上前去吃。舅舅让我别客气,舅妈就在那阴阳怪气道:这还用你教他吗?我赌气说我妈也会给我买的。她又扭头跟舅舅改口气道:嗯,他妈有钱得很。是啊,妈妈好歹是正式职工呢。
我吃过的第一根香蕉就是妈妈带我在街上一个小摊买的。从没见过这种果实,还闹了点笑话。妈妈买了一小串,有两三根是黄的,一小根是绿的。我们以为黄的是快败了的,绿的才是新鲜的。妈妈就把那根有点生的绿香蕉给我吃了。真是亲妈啊。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,有点涩涩的。街头还有卖兰州拉面的。白帽子师傅在空地上架起一个热气腾腾的拉面摊。本地人吃惯了筷子粗细的拉条子拌面,没见过这么细长还扯不断的面条,赞叹为龙须面。摊子前排着长队,拉面师傅现场表演绝活儿。可惜人太多没落着吃,算是过了过眼瘾,闻了闻特有的高汤香味。最让我难忘的是羔羊肉。有个民族大叔在路边支着个小锅,里面咕嘟咕嘟地炖着羊肉,香气四溢。据他说这是真正的羊羔肉,比成年羊贵多了。一般舍不得宰的。我和妈妈馋得走不动路,便咬牙买了一小碗。妈妈把最嫩的那一块给我吃了。肥瘦相间,汁水四溢,真是唇齿留香哪。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羊肉,往后也再没尝到过这个滋味。
当舅妈为根芭蕉跟我计较时,我心说我吃过的美味不比你少呢。舅妈说话尖刻,不懂得怜惜和照顾我的面子。屋里还有别的客人,她就碎嘴说我长得没姨妈家的表哥好看。我不太服气道:男的有本事就行。她轻蔑地回怼道:你有什么本事!呵呵,我现在是没本事,不代表我将来没有。瞧瞧,这就是亲戚们不顾及孩子感受的冰冷言语,更别指望她们能体会一下我们一家在那个荒凉戈壁过的什么日子。反正每笔帐我都记着呢。
舅舅干过苦力,个子不高却很健壮,脾气耿直,可仍驾驭不了舅妈。也是没正式工作,说话没底气吧。他俩听说是在劳改队认识的。一个是打架能手,一个是吵架冠军。倒是绝配。舅妈家有五个彪悍的兄弟都被舅舅治得服服帖帖。可见他有多厉害。舅舅要是在我家那边就好了。有他这样的壮汉在,保准没人敢欺负我。舅舅做饭的手艺很棒。他最擅长的是青红辣椒炒茄子或土豆片,即使是素菜,炒出来的味道也特别鲜香。日子好过点时,还会加点鸡肉或羊肉进去,香喷喷的令人胃口大开。
舅舅有一次惊险经历把我们吓坏了。某天半夜,我被砸门声惊醒。我问是谁?门外传来舅舅的声音:是我,快开门!我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,打开门,舅舅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。借着灯光,我们看到舅舅头脸和身上都是血。舅妈震惊地问他原由。他告诉我们,他晚上从火车站地下通道经过时,里面漆黑一团,结果被隐藏的歹徒袭击了,估计是要抢钱。舅舅仗着身体强壮把他打跑了,可那家伙准备了凶器,自己也被打伤了。我们唏嘘着,赶紧帮舅舅清洗包扎伤口,换干净衣服。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,但并不害怕,只想着帮舅舅包扎好减轻伤痛。幸好没有伤及筋骨。舅舅在家休养了几天,伤势慢慢好转。舅舅命苦,也命硬。舅妈曾带着我坐卡车去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看他。他在那里砸洋镐做苦力,满地都是灰白色的砂石,尘土飞扬。舅舅一直这么卖力地养家糊口。他和舅妈成天吵架,分分合合,俩人还是努力维持着这个家,过着艰苦而平淡的日子。
十岁的时候,爷爷因为食道癌去世了。生前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。最后见到他的那次,他已病重得厉害,仍支撑着坐起来,和我们简单说些话。他还颤颤巍巍地用手背推着小桌上的一碗水让我喝。也就是在妈妈和姨妈她们为还电视机钱发生争执后的第二天,表哥冒雨来到郊区舅舅家找我们,告诉我们这个噩耗,爷爷昨晚去世了。在下雨天得知这样的消息,气氛和心情都很阴郁。
送走爷爷的那个晚上,我被安排在旁边的小卧室睡觉,翻来覆去睡不着,有些害怕。可能是和爷爷不常在一起的缘故吧。半夜肚子又特别饿。本来厨房还剩半个馕,白天大人问我要不要吃,我不好意思就说不吃。这会儿真后悔,又不敢穿过爷爷的房间,就那么想着那块馕,忍着饥饿度过了难熬的一晚。
爷爷去世后,亲戚们开始遗产分割。没想到生活简朴的爷爷还有很大的财产。但不在这边,而是在外省老家,有好几间房子,由那边的亲属代管。妈妈对分遗产没多大兴趣,但鉴于老大的身份,还得出来主持一下。妈妈兄弟姊妹八个,除了早夭和远嫁的两位,有五六家亲戚过来谈事。有的亲戚我从没见过面。大人们聚在楼上房间开会。一大帮小孩就在楼下院子里玩耍。我坐在舅舅的自行车上呼呼蹬着玩。不会骑只能固定在地上蹬。有消息传出来,说二姨回老家把那里的财产都处置了,也不知卖了多少钱。为此争执不休,火爆的舅舅还跟姨夫动了手。原本还算和谐的亲戚关系也变得疏远和微妙起来。
二姨一家在赡养爷爷方面还是尽了责任的。她们家对我们帮助也最多。二姨很会过日子,买了台冰柜,夏天在街边卖冰棍。我暑假来时,每天陪在她身边帮忙,算是尽点小义务。我对各种雪糕冷饮的品种价格熟记在心,像个娴熟的小掌柜。有一款草莓雪糕酸甜可口,我特别喜欢这个口味。姨妈精打细算,不想让我和表哥白吃。她跟我们算账,她卖出几根雪糕的利润被我们一根雪糕就吃没了。这种念叨和盘算我在经过酱园市场时也偶然听到过。一个看摊的小伙中午饭点想去饭馆吃顿拌面,他父亲就在那说他,一顿拌面三块钱,一上午挣的钱都花掉了。小伙不吱声了。看来做长辈的都挺注意精打细算啊。也是过惯了苦日子吧。
我们的冰柜摆在马路边,有个巨大的遮阳伞。身后是客运公司租出去的一排底商。有一家南方饭馆经营水产。每天下午就看见一个小伙子坐在店门口宰杀黄鳝。他手持一把尖刀,旁边放个水桶,刺啦一声就把黄鳝分割开来,十分血腥。我们也不敢吃那玩意儿,看着都吓人。
左后方是客运公司开办的一家国营旅社。几个老大妈成天蹲守在门口,看到像外地来的就上前招呼住店。姨妈不怎么跟她们说话。偶尔姨夫路过这里,跟她们寒暄几句。姨妈回头也低声告诫姨夫,不要跟她们太近乎。姨妈在这方面挺谨小慎微的。有个店面老板家的七八岁女儿活泼可爱,跟表哥挺亲,见到表哥就让他到门口陪她玩一会儿。姨妈看到后脸色也不太好,让表哥离这小女孩远点,以免招惹麻烦。我们都觉得姨妈想得太多。也许她有她的道理吧。旅社有个胖乎乎的老太太看我每天守在冰柜前,就凑到姨妈跟前讪讪地问道:你雇的这个小工开多少钱啊?姨妈忙解释道:这是我大姐家的孩子,来这顺便帮个忙的。那老太太不吱声了。但眼神看着有点怪怪的。我也感觉她这问话有点不怀好意。
有天中午,旅社门前上演了一出大戏。马路对面有一家私营旅社。两家存在竞争关系。就见那家的男老板站在国营旅社门前,跳着脚破口大骂:不要脸,我们辛辛苦苦从火车站带来的客人,刚到门口,你们就招呼人家说这边是国营旅社条件更好,把我们的客人硬生生抢跑了,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吗?老太太们自知理亏任由他说,后来可能脸上有点挂不住,两方不知怎么吵起了脏话。这下可热闹了。谁都没想到,那个男人不但能讲理,骂仗水平也是一流。那叫骂得一个难听,比泼妇更胜一筹。什么老子要把你们的臭X撕烂扔到太阳底下好好晒晒之类。围观的人群笑成一片。有的听不太懂汉话的,也能猜出几分,跟着打哈哈。那几个老太太一看招架不住,纷纷躲进旅社里面不露头了。
我家冰柜这边也遇到过一场麻烦。有个喝得醉醺醺的当地人扒在我们冰柜上,说买冰棍又不买,一会儿又抱着遮阳伞杆子晃动,我们想赶他走,他跟我们吵起来甚至想撕扯一番。旅社老太太提醒我们,赶紧回家去叫人哪!我便火速跑回客运公司大院的宿舍楼,正巧二表哥在家。我跟他说,有个人在闹事。他便跟着我下来了,临走前还照了照镜子。来到事发地,他把那个醉汉的手腕从遮阳伞杆上往下掰,两人较起劲儿来。醉汉一个趔趄摔倒在地。正在这时,有派出所的人赶到,把那个醉汉带走了。姨夫这会儿也从公司赶来了。有个出警的大叔和他认识,便坐下来聊了一会儿。他像是在普法,连说打人是不对的。其实我们完全是在防卫,根本没有打他。姨夫姨妈只是点头没说什么。我本来想反驳一句:喝酒闹事也是犯法的。相信会让他哑口无言,也让姨妈她们对我刮目相看。可我还是太不自信,始终没能说出口,有点遗憾。
妈妈从小很疼我,从不让我干家务活儿。我在这方面真是又无知又笨手笨脚。二姨还因此被我坑了一把。有天中午天气炎热,她让我先回家吃饭,然后拿柜子里的一个饭盆给她盛点过来,并叮咛说那个饭盆好久不用了,要洗干净才行。我一溜烟跑回家,表姐正在里屋忙她的事。我吃了点锅里留的饭,然后在柜子里翻腾了一阵,在紧里头发现一个有点破旧的搪瓷缸子。这应该就是二姨说的那个饭盆。我打开盖子,把搪瓷缸放在水龙头下简单涮了涮,就把饭菜盛到里面,带给二姨吃了。哪成想,二姨半夜起来上吐下泻,好不难受。追溯一下根源,应该是那个搪瓷缸子原先就没刷干净孳生了细菌,现在往里盛饭吃了,不闹肚子才怪呢。我胆战心惊地等着挨训。幸好当时表姐也在。姨妈主要把她骂了一顿,说她一点不上心。看来家务小事也得仔细哪,不然可能出大篓子。
姨妈也卖茶叶蛋。腌制好的茶叶蛋喷香可口。有不少回头客。可有一回,我们放在锅里的茶叶蛋刚开始腌,还没入味儿。有个常来的小伙子过来买蛋。姨妈有点犹豫,但还是卖给他了。四表哥知道后,把姨妈说了一顿,认为这样会损害自己小摊的声誉。姨妈难得的没有反驳。我觉得表哥说的对。表哥夜里常住在店里看店。他告诉我,有天半夜,街上有人打群架。他们在外面打得热火朝天,他在屋内听得胆战心惊。看来什么都得多加小心。他准备了几样锻炼器材,闲暇时锻炼身体。看着他举哑铃显露肌肉的样子,我也想练练,却又怕吃苦,很快打消了念头。
我和表哥看摊时,也有小青年聚到我们摊前聊天。有一个头发浓密的南方小伙子来这边打工,平常就挤住在对面公厕的一个小隔间里,日子过得挺辛苦。他抱怨物价涨得太快,说不知道现在两分钱毛票还能干什么。大家都在思忖这个问题。我忽然想到,两分钱正好可以上趟公厕呀。我本想说出来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我还是改不了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不太敢说话的毛病。
我在这里倒是结识了一个小朋友,也是后面哪个店家的孩子,大概十一二岁。长得胖嘟嘟的,脸蛋红扑扑的,看着挺可爱。他跟我很亲近,咿咿呀呀地跟我漫无边际地聊着天。我和他掰手腕玩。他的小胖手臂比我的看着还粗哩。我问表哥:为啥他手腕比我粗却掰不过我呢?表哥白了我一眼:你咋不说你比他多吃几年干饭呢?是这个理哈。
我有时领着他上街去转转。有一次街头围着一圈人,地上躺着个人。听说好像是死了。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死人。我赶紧拉着他走。他还想继续看。我摆出一副只有老妈对孩子才会做出的咬牙瞪眼耸鼻的表情。恰巧被旁边一个男人看到。他会意地笑了笑。可能觉得我个小孩做出这么个老成的表情挺逗的。
我和他还去公园旁边的街道上逛过。细雨蒙蒙。路边的松柏显得愈发苍翠。这样的小雨淋着挺舒服的。走到半路,我们拐进一间厕所方便。我跑去小便池解手,他蹲在大便池那里。我解完去找他。他看见我进来,害羞地把身子往下躬了躬,生怕我看见什么似的。真是个害羞的小孩。
表哥他们班搞春游活动,他问我要不要去。我不知哪来一股勇气,就说要去。他把我的名字记在小本上。二表哥无意中翻到名单,好奇地问:咦,你们班还有一个和咱妈一样姓的同学呢?表哥说那就是我。我临时把自己的姓改成了妈妈的姓。二表哥一愣,随口说道:他跟你们去干嘛?四表哥说一块去玩玩呗。我有点胆怯起来。我和二表哥比较生分。小时候他对我还好,逗我说话,并悄悄拿个录音机帮我录音,然后播放:“你几岁了呀?”“十二了”。感觉挺神奇的。可后来不知怎么他对我态度比较冷淡了。这次春游还真让他说着了。我真不该去。我全程一句话不说,跟个哑巴似的。表哥同学也不好意思跟我说话。坐在草地上野餐时,我也很拘谨。回来后,二表哥还说我:不主动点就只能一个人啃干馕喽。我窘迫地说不出话来。以后也不会参加这样的活动了。
我喜欢站在楼道间,从小窗户里往外张望。对面一户户的人家,不知他们是怎样的生活。我忽然注意到远处一扇窗里也有一个男孩正朝我这边看。吓得我赶紧缩回去了。表哥家附近有不少同龄男孩。我也没能和他们哪个人认识一下。除了表哥没别的人玩了。表哥有个男同学长得有点小帅,跟女同学在楼下打闹时说:公狗不跟母狗斗。女同学追着打他。他乐哈哈地躲闪。我要是有他那么放得开就好了。可能我从外县来的有点自卑吧。我站在楼门口,有个大叔问我是谁家的。也许只是善意地问一下,我却觉得他是不是把我当小偷了。便生硬而略带敌意地回答道:余XX(姨父名)家的。他表情有点诧异,没再说什么。
二姨家和舅舅家各有各的好。二姨家生活条件好,舅舅家呆着比较自由。即使舅妈嘴有点损,但也做过点实事。我也挺感激她。初中时我在小镇快憋疯了。放假去舅舅家,吃饭时无意中聊起,可不可以让我转到他家这边的染织厂子弟学校读书。他们在这件事上倒没犹豫。舅妈爽快地带着我去学校见了老师。办公室几个老师都很温和,问了问我上学期的考试成绩。我数学没考好,就矫情地说忘记分数了。就这样,人家也没嫌弃,表示入学问题不大。这事只要坚持下来就能成。可惜最后还是由于一些原因没能成行,失去了这个好机会。如果那次真的能成的话,别的不说,我在心情和性格方面肯定会有很好的调整。即使我交不到外面的朋友,和一大帮表兄弟们也能玩成一片。
比我小几岁的表弟跟我关系很好。虽然他很顽皮,有时候还会以小欺大攻击我。但随着慢慢相处,他跟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小表哥越来越亲热起来。舅舅家住的是平房区。外面分布着一些蜿蜒曲折的臭水渠。我和小表弟出去玩时,他不小心栽在渠沟里,手上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臭泥。他咧着嘴要哭,我赶紧带他回家清洗。再出门遇到水沟时,他都紧紧抓住我的手,生怕再摔个嘴啃泥。
他早先不知跟谁学的,对妈妈也不尊重,还背后说她的坏话。我怒不可遏,朝他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。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眼噙热泪地瞪着他训道:那时你的姑妈啊!你怎么能这么说她。他抽抽搭搭地低着头不说话。也许是知道错了,后来他再没对妈妈有过不敬之语。
暑假时,我带他去城里玩。逛完街,在市场上吃了两份凉皮子,又用仅剩的五块钱给他买了一公斤果酱卷蛋糕。我们都很爱吃这种糕点。然后手牵着手开开心心地回家了。舅妈还问我们,谁给买的蛋糕?我半开玩笑地说,你看他像有钱买蛋糕的人吗?
小表弟比我外向多了,身边总围绕着一群小伙伴。我有时也跟他们一起在外面转。但总有点难为情,毕竟我比他们大几岁,站在他们当间儿显得有点突兀。表弟倒挺热心,说前面住的一个男孩和我差不多大,而且小名和我一样,可以找他去玩。我却口是心非地说不用了。我还是改不了腼腆的性格。
我和小表弟睡在外屋。我们俩同床共眠,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兄弟。清晨醒来,他搂着我的脖子和我聊天,然后悄咪咪地问我:你会不会亲嘴?我轻轻掐了他一下,笑着说你怎么会问这种怪问题?(以下略去1200字)
他惊奇地瞧着,夸赞道:跟小钢炮一样。打那以后,表弟对我俯首听命了。那一阵流行《人在旅途》的主题曲。他一见到我就张开双臂唱道:心里话儿向谁说?然后亲昵地说道:对,向XX哥哥说。旁人听着都被逗笑。在舅舅家住着,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去洗澡。他们都正常几天去职工澡堂洗一回。而我总不能半个多月都不去洗一次吧。有一回逼得急了,我只好一个人赶在澡堂快下班时偷偷进去了。家里香皂用完了,我顺手拿起一袋洗衣粉带上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进公共澡堂洗澡。简直跟上战场一样。还好,澡堂里没一个人。我跟个观光者似的,原来澡堂长这样啊。即使没人,我依然穿着内裤在莲蓬下淋浴,且背对着门口。由于特殊环境造成的紧张,我全程挺立着。洗到当间时,管理员和一个大叔走了进来,从背后看着我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什么。可能知道我害羞吧,没多停留就出去了。我痛痛快快地洗着,真是如同一场洗礼,将这些年在家里小澡盆没洗净的污垢都冲刷掉。唯一麻烦的是,我拿洗衣粉搓澡,身上搓得痛痒,尤其是乳头那里,简直像刀割一样刺痛。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匆匆忙忙地洗完穿衣回家,完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沐浴之旅。回家后也敢坦然面对众人了,不用再担心被当成一个不爱洗澡的脏小孩了。
有了第一次,第二次就安心多了。我还是趁着快下班没人时去洗。这次还进入大池子里泡了一阵。哪想小表弟带着一个小孩闯了进来。他们光溜溜地跳进大池。表弟跟那小孩坏笑着说了句什么。然后他俩一个猛子扎下来,在水底下潜水向我的方向扑来。快到跟前时,我感觉有两只手向我裆下袭来。我知道这俩坏小子想干嘛,而我当时正挺着。我赶紧伸出腿朝他们踢去,他俩狼狈地从水里钻了出来。上去冲洗了一下,就先回家了。我继续惬意地泡着。其实跟这俩小孩玩闹一下也未尝不可。
邻居家有个妇女带着个孩子,经常来串门。这个小胖墩看着憨憨的,但仗着力气大,别的小朋友还打不过他。我和表弟还有他,带着小袋面粉一起去场院的压面机换面条,那叫切面。切割整齐,但口感肯定不如手擀面好吃。他妈妈不到四十岁,看着挺贤淑的样子。不清楚他的Dad去哪里了。那个阿姨对我很和善,看我的眼神也充满温情,感觉挺欣赏我的。不知是否期待着她家小孩长大后也像我一样挺拔俊秀。哈哈。
在舅舅家也遇到了一场小小的病痛折磨。家里吃水需要到百米外的一个公用水管处打水。我呆着不干活也不好意思,便自告奋勇地用扁担挑起两个水桶去担水。在小镇家里时也挑过水,不过是两个小号的铁桶,正好适应我的年龄和身体。而舅舅家这是两个大桶,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。我又逞强担了大半桶。就这么担了几天水。不知怎么菊花开始痛痒起来。开始不明就里,后来家里人说可能是挑水挣到了,引发了痔疮。我气恨他们为何不早告诉我小心点。好在并不严重,吃了医院开的药就逐渐好了。
舅舅家不远处是山峦和田野。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。我对着旷野大口呼吸和呼喊,身心得到极大的释放,宛如重生一般。远处飘来渺茫而动人的歌声,“耶利亚,神秘耶利亚, 我一定要找到她……”
我曾梦见过一幅画面:一个曲折的蓝色长亭,我倚亭而坐。亭子的那边,是天蓝色的海洋;亭子的这边,是金灿灿的向日葵地。这里没有海洋,但有一片金黄的向日葵田地就在眼前。我潜入田边,陶醉其间,欣赏着向日葵的风姿。正想抬头嗅嗅它的大脸盘时,一个农家少年从房后探出头来大声喝止,他以为我要摘葵花呢。吓得我赶紧逃离了。
我还独自去探险。沿着田野小路来到一个空空荡荡的赛马场。我没见过赛马。平常这里宽大的赛场都空着。我找个小门溜了进去,一个人站在宽阔的主席台上,面对着赛场一展歌喉。什么歌音调高唱什么,十分应景,是个练嗓子的好地方。尤其唱到那句“海阔天空多么辽阔,同把理想来追寻”,真是直抒胸臆畅快淋漓。我也过了把当歌星开演唱会的瘾。
离舅舅家不远就是天山电影制片厂。站在远处高坡上往里看,有时会停下一辆黑色小轿车,走出一位X冰冰那样长发飘飘、明眸善睐的女演员。真是令人惊艳。那是我心目中标准的美女形象。兰表姐长得就很漂亮,乌眉杏眼,粉面不怒自威,尤其躺沙发上闭眼休憩时,弯弯的眉毛和眼线像月牙一样美。特别像演员乐韵,就是脾气太臭。旁人都夸她可以去当电影演员了。我心里羡慕嫉妒得要死。我要是有她那么漂亮该多好啊。听说她找了一个长相很一般的对象。妈妈还觉得配不上她,想劝她重新考虑一下。我却嫌母亲多嘴。好事哪能都让一人占了呀。嗬,少年杂乱的小心思啊。
我挺会捯饬自己的。每次都省下钱买点化妆品回去。说是给妈妈用,其实她都没怎么用。我在穿着打扮方面舍得花钱。唯有一次吃了点亏。我想买双棉皮鞋。碰巧路过一家装修精良的小鞋店,发现橱窗里摆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翻毛小皮靴。我念念不忘,回头就拉着二姨家的表哥陪我去买鞋。店里的卷毛小伙儿跟我说,这鞋标价四十元。我没带犹豫的就答应下来,把那双鞋买了回来。穿上的确漂亮洋气,坐在姨妈家沙发上,低头欣赏一下这双美鞋,真是让我整个人都发光了。后来街上开始流行起这种款式的鞋子,说明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。只是这双鞋把我兜里的钱都掏干净了。二姨心疼钱,连说不该这么浪费,又怨表哥为何不替我讲讲价。表哥说他还没开口我就应承下来了。我这才明白,原来小商店里的东西不是标什么价就卖什么价,是可以讨价还价或曰“砍价”的。我有点懊悔,但也算长见识了。以后不会犯傻了。
我们在二姨家获得的最大一次福利就是去天池春游的机会。姨夫是客运公司经理。公司司机开着长长的两节式公交车,载着职工及家属去天池游玩。我和妈妈也跟着去了。蜿蜒的盘山路上,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。我们并不感到害怕,而是兴奋地浏览着窗外美丽而险峻的风景。途径的小天池已经够美了,犹如一块蓝玉,据说是王母娘娘的洗脚盆。到了山顶上的大天池,更是美不胜收,雪峰松柏,湖光山色,宛如仙境。它的神奇之处就在于,在大漠戈壁的环境中,竟有这么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,委实难得,更增添了魅力。
有许多内地的游客坐着大客车前来观光。青年们穿着时髦,看上去很阳光。有个西装笔挺,很有气质的男青年经过我身边时,友好地朝我笑了笑。可能是对边疆的小朋友挺好奇吧。只见他独自走到山坡那里,舒展了一下臂膀,然后伫立着眺望远山,在天光映衬下,如同文艺片里的男主角,和风景融入到了一块。我隐隐感觉世界好大。本来我以为首府的人看着已经很养眼了,没想到从遥远内地来的人儿另有一番风采。就像我之前看过一部描写拉美国家故事的影片,里面有一块五彩斑斓且锈迹斑斑的黄底英文广告牌给我印象深刻。从此以后,这块广告牌的样子便成了拉美风情在我心中的第一印象。
美好的事物背后也隐藏着诸多伤感。我最介怀的还是,一大家子亲戚都在首府生活,就我们一家孤零零地呆在外县过苦日子。二姨说他们曾想帮妈妈调动来着,先在附近一个叫米泉的地方呆下来,然后再慢慢往首府调,毕竟一下调进来太困难。可妈妈不领情,说他们是想吃大米了才这么做。妈妈则称他们所言不实。我也搞不清内里。但亲戚们只要有心,应该能想象得到我们所处的那个环境多么糟糕。唯一去过小镇的是大表哥。当他来到这个光秃秃的荒凉小镇时,我能感觉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我看见他穿着灰色大衣,站在风沙掠过的街头默然不语。这里环境的恶劣应该超过了他的想象。但他也没能力做些什么。只能在我们去首府时尽力接待一下吧。
我最大的愿望还是能一劳永逸呆在首府,不用短暂停留后还得来回折腾。我想充分享受城市的美景、荣光和烟火气。要说去首府生活定居也不是没有路径甚至“捷径”。
我去舅舅家时,他们两口子有空会带我去舅妈娘家串门。走在那条窄窄的小巷里,我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。大概四五岁的时候,我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。每次来这里时,我都假装不经意却又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巷子里的过往人员,尤其是舅妈娘家斜对门的一户人家。
偶尔看见那户人家里走出一个高大而略驼背的男人,我便赶紧躲起来。我就是在这户人家里生活过一年半载的时日,这个男人也曾是和我建立起某种法律关系的长辈。这家人不错,有个看上去挺严厉的老奶奶,还有几个小丫头,是他前妻留下的。
我记得特清楚的是,我们几个小孩晚上老尿炕,只有最小的那个反而不尿。这事儿常被大人拿来说笑。我还有点不服气,觉得被那个小丫头片子抢了风头。这家是河南人,待人挺宽厚。巷子里的顽童乱编顺口溜:XX大裤裆,买菜不用筐。他们听着也不恼。我和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假如一直这么相处下去,自然也会培养起亲情来,我也能得到一份欠缺的爱。
可惜命运总爱开玩笑。母亲和他之间没有维持多久。我也被转来转去。一会儿呆这边,一会儿又被带到亲戚家。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。
我忘不了某个晚上,屋子里一大堆人,有妈妈、姨妈、舅舅等。他们哄我睡觉。我不睡,他们也没耐性了,就把我锁在屋里,然后集体消失。他们是到那个男人家去做调解了。我就这么一个人被扔在屋里。白炽灯发出的光死白死白的,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有一种熟悉而诡异的声音又响起了,就是墙上钟表发出的滴答声,那种声音简直是我童年的噩梦。我曾独自被留在小镇家里的记忆和情形又重现了!
事情最终也没挽回。我们彼此短暂的亲缘关系,随着母亲和那男人的婚姻解除而随风消逝了。我不知是什么原因。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我又要从还没焐热的城市里搬走了,没能成为自己朝思暮想的城市人。我也隐约感到,有些事指望别人去改变并不靠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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