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斋志异公孙九娘（聊斋故事公孙九娘）

聊斋志异公孙九娘，原文标题：聊斋故事：公孙九娘。

当年清军入关，造反者多如牛毛。只是，八旗铁蹄之下，战败者太多了。山东于七为首的农民起义军就是其中之一。于七起义，失败后受牵连的，数不胜数，尤其以莱阳、栖霞两地为主，被冤杀的人，成百上千，流血满地，遍是白骨。

　　莱阳生的亲友即在其中。

　　甲寅年，莱阳生前往稷下，他买了些纸钱，祭奠那些死去的亲友。这天晚上，他就入住在近旁的寺庙里。

　　第二天一大早，他进城办事去，留下仆人一个。回来时他发现家里多了一位客人，昏黑中只听得声音似曾相识，掌灯一看，竟然是他的好友朱生，只是朱生早已死于大劫难，此时怎会在这里？

　　阴阳相隔，挡不住的是朱生的真诚，莱阳生也被打动。两人如生前一般交谈，朱生说自己喜欢上了莱阳生的外甥女，想娶她，可惜没有长辈替他们主婚，莱阳生过来了，正好完成他们的心愿。莱阳生很为难，说自己一个活人，很难替他们两鬼作媒。

　　原来莱阳的姐姐早就去世，留下一女，姐夫不想养，莱阳生把外甥女接来自己家中，养到十五岁再送回去。不想后来遭难，姐夫被杀，外甥女也在惊惧中去世。莱阳生说外甥女有父亲，求到他这里没必要。朱生说，她父亲已经被侄子迁葬回家了，只留下女孩子一个。

　　朱生一再坚持没什么障碍，只要莱阳生去一趟村子，这事就成了。在朱生的带领下，莱阳生见到了外甥女，也见了和她同住的老婆婆。

　　甥舅多年前感情深厚，如今再次相见，竟是阴阳两端，姐姐一家全部去世，而他的妻子，也已经不在人间，说及别后近况，人人泪流满面。莱阳生看着外甥女和活着时一样清秀，再看看朱生风采，决定完成他们的心愿，做一回主。

　　说话时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来访，她看见有陌生人，赶紧离开，外甥女说是自己舅舅，不是什么外人。一番交谈，原来这姑娘是大家闺秀，名叫公孙九娘，莱阳生看她展颜一笑时如秋天的弯月，羞红的脸颊如朝霞般灿烂，心中赞叹这真的是天仙呢。

　　他外甥女还笑着介绍，说公孙九娘还是个女学士呢，诗词歌赋样样都通，两人交朋友，公孙教会她很多。她开玩笑地说舅妈去世了，阿舅身边也没个妻室，让公孙九娘做她舅妈好了。九娘笑她发癫，莱阳生心动了。

　　公孙九娘走后，外甥女说只要舅舅不嫌弃，她愿意去作中间人，请示公孙九娘的母亲。莱阳生心里是高兴的，可是他考虑的是人和鬼怎么能成亲呢？外甥女认为他们两个有缘份，只要有心，其他的都不用考虑。

　　寺庙里的和尚，他的仆人看着他大半夜的老出门，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，莱阳生笑笑说，哪里有什么鬼呢，自己不过是去赴老朋友的约罢了。

　　五天后，朱生应约前来，远远地行了个礼，请他去公孙九娘家成亲。莱阳生疑惑自己连聘礼都还没给，怎么就可以结婚呢？朱生笑说自己已经以舅舅的名义，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，只等去就可以了。

　　在家里，莱阳生见着盛妆的外甥女，也知道了他们为他作媒，下聘。公孙九娘的母亲只有一个女儿，不想九娘远嫁。所以，莱阳生算是入赘公孙家。

　　莱阳生到了公孙家，原来是在村子的另一头。公孙家没男丁，朱生既是男方的亲，也算是女方的亲。婚礼一切从简。筵席上所列菜肴，和人间并无二致。

　　这天晚上，一人一鬼，行了人生大礼。

　　此时，公孙九娘才把自己的身世完完全全地说了出来。

　　原来公孙九娘和母亲因牵连被押往京都，但是还没到目的地，母亲就因为不堪虐待死了，老母身亡，九娘一个姑娘家，怎么活得下去？于是，她也自杀而死。

　　九娘说着说着，就哽咽着，再也睡不着了，她口占两绝：

　　“昔日罗裳化作尘，空将业果恨前身。十年露冷枫林月，此夜初逢画阁春。”

　　“白杨风雨遶孤坟，谁想阳台更作云？忽启镂金箱里看，血腥犹染旧罗裙。”

　　天还没亮，公孙九娘就催莱阳生赶紧回去，免得惊了随从。从此以后，莱阳生都是白天来，半夜走。

　　一天晚上，他问九娘，这个村叫什么名。九娘说，就叫莱霞里，因为这两个地方全都是莱阳和栖霞的新鬼，就把这里叫做莱霞里了。

　　九娘说，自己柔弱的孤魂，也无处可去，母女二人无依无靠，幸好还有夫君给的温暖，如果能把她的遗骨收好，将来带回故乡，葬在夫君的身边，也再无遗憾了。

　　莱阳生答应一定办到。

　　九娘又说人鬼殊途，夫君不能久留，她把自己的一只罗袜拿来，赠给他，二人挥泪而别。莱阳生感慨万端，经过朱家时，告诉九娘所说的一切。外甥女也说就算舅母不说，她也要劝舅舅不要长居此地，毕竟这里并不是人间。

　　莱阳生回到寺庙的住处，辗转反侧，直到天明。

　　他想起晚上九娘的话，才猛然惊觉，他根本没问九娘的墓在何处，可有碑文等标记。天黑后他再去找时，千万座累累孤坟，哪里还找得着？他感叹良久，回家拿出罗袜，风一吹就寸寸成灰了。

　　莱阳生打点行装回家去了，半年多始终耿耿于怀。他放心不下，再次回到稷下，希望能遇见九娘。

　　天色已晚，他看到的，仍是满眼荒坟，目光所及之处，根本望不到边，哪里还找得到一座没有标志的孤坟？他骑着马，慢慢往东，走了一里多，远远地看见有一个女郎，独行在坟墓间，那神情，隐约就是九娘！莱阳生勒马前往，追上前去，待见着果然是九娘时，想和她说说话。可是，九娘看着他的眼神，根本就是陌生人一般。他往前，再往前走几步，姑娘抬起袖子挡住脸，莱阳生只好高喊九娘，但倏忽之间，一切皆无，唯有满坑满谷的坟包。

　　她怨他吗？或许是有的吧。

　　《聊斋志异》里，喜剧多，人与狐仙的，人与精灵的，人与鬼怪的，都有过爱情，虽然波折，但结局总是欢喜的多。只是《公孙九娘》却完全不是这么一个套路。莱阳生的朋友朱生受了株连，枉死，她的外甥女也因大屠杀受到牵连，枉死，千千万万人，参加过起义的，没有参加过起义的，都无辜死去：碧血满地，白骨撑天。

　　公孙九娘无疑是其中最惨的典型。

　　公孙九娘出身大家，风姿卓越，诗词俱佳，放在太平盛世，她可以有美好的未来，过着幸福的一生。可是，清廷入主中原，她成了万千牺牲品中的一个。十七八岁，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纪，她却只能归于冰冷的地下。

　　公孙九娘与莱阳生虽是相亲，却也是一见钟情，经过明媒正娶，这短暂而美好的爱情，是她鬼生难得的一段快乐。只是就算是如此，两人新婚生活也并没有持续多长，她含冤带恨地过着每一天。

　　人鬼殊途的爱情，于公孙九娘而言，根本无助于改变冤死的命运。她清醒地知道，莱阳生是一个人，与她是不会有未来的，所谓的白头到老，不过一句空话。所以，她只卑微地提出一个小小的愿望，那就是迁回故乡，葬在爱人身伴，如此而已。

　　只是，上天有意作弄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心愿，也因为莱阳生没问志表，终成泡影。

　　公孙九娘，生被株连，死于他乡，露冷枫林，血腥罗裙，可怜之极。乱世之下，还有几人如此？那万千荒坟，相似者应该不少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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